土屋里烟气缭绕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呛人烟味，缕缕烟尘从我模糊的眼前拂动，透过飘渺的虚空，我望着父亲佝偻着的身影，隐约看见父亲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，那是一双像榆树皮般粗糙皱裂的手，手背上青筋突兀，指关节粗大如竹节，每个手指都裂开了许多道道，手掌上布满了又黄又硬的老茧子，仿佛岁月消逝留下的斑驳和印痕，褶皱、苍老和坚忍记录了多少岁月的沧桑与历经风雨的痛楚，此刻没有人会懂父亲心底深处的沉重和失落……

时至今日，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炎热夏日发生的事情，太多感人至深的情景都恍若昨日，历历在目，萦绕心间。立夏之后，一天比一天热，酷热的骄阳像是要把大地烤干撕裂，蝉儿不知疲倦地鸣叫着，田地里枝杆弯曲的玉米勉强支撑着晒得早已翻卷了的叶子，一浪接一浪的闷热气息几乎使人窒息。随着芒种悄然来临，一年一度的高考也如约而至，十二个春秋的寒窗苦读，在黑色六月画上一个短暂的句号。

在全家人焦虑的等待中，那张命根子一样重要的录取通知书终于被送到了村里。我站在村头的土路上，手里紧攥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，茫然向远方眺望，田野的尽头，间或错落地拔起些许高高的树干，地平线上，一抹黛色的山脊在夕阳中突兀而立，显得迷离而深沉，恍如梦境。

夕阳最后一抹如血般的光芒，斜斜地耀眼地播撒在静静流淌的无定河上，微风掠过落日余晖笼罩下的水面，往复不断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，就像人间世情一般变幻莫测。

我久久地站在村头的土路上，望着绿树掩映的村庄，望着我家那座破旧的院落，望着老屋前晃动的黄牛的身影，一滴滴苦涩、不甘、无助的眼泪夺眶而出，深深压下自己的无奈、惋惜等情绪，泪眼婆娑，尽显倔强，内心深处不仅一次次想要带着沉重走向远方。

迷茫的生活，迷茫的我，我该何去何从？我到底该如何选择呢？沉重负担已然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，他在田地里拼尽力气劳作，省吃俭用供子女读书，每当我看到父亲青筋暴裸的手臂、褚红笔直的脊梁，痛楚和悲伤总会在内心深处困扰我，一次次想着放弃学业替父亲分忧解愁。然而，我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，终于考上了大学，应该继续向前走，相信未来的生活会好起来。面对理想和现实，我内心是极其矛盾的，风若有若无地吹着，我的心却飘摇不定……

秋老虎肆意地蒸腾已经干涸的地面，院落里靠近窗户的梧桐树依然突兀地挺立在老屋前，一片片翡翠般的绿叶在风中抖动着，像成千上万只绿色蝴蝶在翩翩起舞。房前屋后晾晒着刚刚收割的玉米、黑豆，微薄的收成总是没法改变惨淡的光景。

现实的境况是不幸的，现实的境况的确是不幸的——尤其是对已然年迈的父亲。其实，父亲的内心也是极其矛盾的，父亲期望我考不上大学，若是考不上，我的失学就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造成的，这样可以适当缓解家里的窘境，同时父亲也盼望我考上大学，走出贫穷的村庄，过上幸福的生活。当然，纯朴憨厚、不善辞令的父亲是不会向我表达内心想法的，但我已读懂了父亲的讷直和现实的境况。

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，然而八千多元学费才仅凑够了一半。夜幕降临时分，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来。他在屋角挂了锄头，踱步来到牛圈，用粗糙皱裂的手摸了摸低头吃草的牛儿，顺手往食槽里添了些青草。他又围着屋前空地转了一圈，推开门走进屋里，端起盛好饭的搪瓷碗，圪蹴在灶台旁不出声响地吃着。父亲推门进来时，我们正各自忙着，我和妹妹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读着书，母亲坐在炕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给我一针一针地纳鞋垫。饭后，父亲脱了鞋依偎在炕沿上，手伸进衣服口袋，摸索着掏出一支“猴王”牌香烟吸了起来，一言不发。这时，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到父亲的身上。

父亲似乎犹豫了一下，翕[xī]动了良久的嘴唇终于缓缓发出声来：“娃能考上大学，这是好事情。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都捱过来了，这学一定要继续念下去……”

我呆坐着没有说话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，喉咙间像哽着一粒枣核似得，出气都感到困难。看着父亲灰白的头发，微驼的脊背，我知道父亲心里的痛楚，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活之痛。此时，我若是说话，首先会发出心里压抑已久的哭声。

父亲又点燃了一支烟，继续说：“明天我去你舅舅家再借点钱，实在不行，只能卖牛了。”

“啊？卖牛？那明年春天用什么耕地？”我惊讶而焦急地问道。

父亲没有再说话，默默地抽着烟。抽完了一支，复又点燃一支。

良久，父亲使劲儿地掐灭了几乎燃尽的烟头，严肃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们要好好念书。”

坐在炕头的母亲，正用衣襟蒙着整个脸，全身都在微微颤抖。我眼里蒙上一层晶莹的光芒，喉头和胸膛都在起伏，像被水淹了。

夜，如此静悄悄，墙缝里的蟋蟀都已进入梦乡了。愕然发现，缕缕烟尘依然在缭绕。原本父亲只是想用点燃的烟火淡忘生活的艰辛，让内心的酸楚在烟头的残光里一点点慢慢离去，然而缭绕的烟尘久久弥漫在空气中，缓缓飘散开来，欲罢不能。

屋里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，铺满青砖的地面上，杂乱无章地躺着几乎燃烧殆尽的烟蒂。烟蒂的温度在地上慢慢变凉，慢慢燃尽残存的烟丝。烟圈在屋内缠绕着、扩散着，一丝丝、一缕缕在空气中弥漫。缭绕的烟气把现实和亲情紧密相连，昨日一幕幕的艰辛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，点点星星，零零碎碎，曾经的过往，缓缓流淌进我的心田，恍惚间，却又化成缕缕青烟。屋内烟雾弥漫，我静静地凝视着满地烟头一点点燃尽。

乡村的夜空是深蓝色的，天空有星光在闪烁。我独自起身，走出屋子，一个人踱步在无声无息的夜色里，任由裤腿被夜色里的水露打湿。

夜是那么宁静，静的叫人感到寂寥。在这个格外宁静的夜晚，我久久无法入睡，最后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身处大学校园，校园里环境优美整洁，雄伟壮观的教学楼，整齐林立的宿舍楼，高端气派的图书楼，薄薄的雾气如轻纱笼罩着校园。校园里随处都是人，身着各色各样服装的青年学子。我怀着好奇激动的心情，愉悦地唱着跳着，在宽阔的操场上自由自在地奔跑……清晨醒来，发现泪水已然打湿了枕头。

次日，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父亲就起身出门了。直到月朗星稀，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，进门后脱掉那双沾满泥土的底子快要被磨透的胶鞋，耷拉着腿坐在炕沿上，一口气喝完我递过去的一大碗温水。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沓面额不同的钞票，用略带沙哑的语调，叹着气说：“唉，今天出去就借了这点钱，估计还差两千元。”又过了两天，父亲到集市上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，这才勉强凑够了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。

初升的太阳，在远处的高山后，透露着蓬勃的朝气。迎着朝阳，我怀揣着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，踏上了梦寐以求的求学之路。我望着绿色笼罩了的旷野，望着村庄里参差不齐的村舍，望着那座熟悉的院落，望着父亲指间袅袅飘绕的烟气……我任由泪水在脸上尽情地流，心里涌起了一股无限依恋的情感。尽管我渴望离开这偏僻贫穷的小村庄，到更广阔的天地去生活，但我对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，内心里仍然是深深的热爱。我大踏步地走动着，走向城市，走向学校，走向未来。泪水很快蒙住了我的眼睛，远处涌动的山脊逐渐模糊了，此时此刻，我更愿化作一缕缕缭绕的烟气，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父亲那熏黄的手指间，逐渐融入父亲的身体里，在父亲灵魂深处撑起一片绿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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