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读过多少书，真的，只初中毕业。

如果整个初中好好读书，那也算是不错的，可上课的时候他常打瞌睡，所以绝大部分上课时间他是在梦中度过的，班主任对他说：“这么喜欢睡觉，坐后排去！”

反正是混日子，坐哪儿都一样，于是他就坐到后面去了，没有怨言，对老师还充满了感激。

不睡觉的时候，如果能好好读书，那对于他的父母来说也还是非常欣慰的了，可他偏不，不睡觉的时候，他看前排的女孩子。他喜欢前排的燕子。

燕子常穿着一件花衣裳，很旧，但很干净，梳着两个大辫子，垂在脑后……他常盯着燕子的大辫子发呆。

他不喜欢读书，但他绝对不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，他喜欢燕子，但他从不打扰她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，从不影响她的生活……

他的父亲是“建筑师”，他们那儿的新房子基本上都是他父亲包工建成的……或许是遗传基因的原因吧，他从小的兴趣也是建房子，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的个子就疯了似的长，等到小学毕业，读初中的时候，他已长成大小伙儿了，一到假期就去父亲的工地上帮工，不久，建筑工地上的活儿，他什么都会了……

初中毕业之后，他成了父亲的帮手，既然他不读书了，父亲也乐于把一切事物交接给他。

一天，他对父亲说：“我们应该把我们的业务做到县城去。”

父亲笑着说：“兔崽子，胃口不小，有胆量，我支持你！”

而父亲不知道的是，燕子读高中去了县城，见不到燕子，他心里有点难受……他去县城的主要目的是想离燕子近一点。

那时县城正在搞开发，他很快包到了工程。

而燕子的高中生活却非常艰难，家庭环境不富裕，开学的时候常常凑不齐学费，每个周末回家也常因各种原因而拿不到生活费，她曾动摇，想放弃学业，外出打工。

迷茫的时候，他来找她。

他对她说：“我很忙，又没什么文化，你能帮帮我吗？”

她说：“我还在读书，我能帮你什么？”

他说：“要不了多少时间，每天下午放学后你到我这儿来，帮我做做账……周末还可以打打小工……我给你工资……”

她想了想，觉得这主意不错，于是同意了。

于是每天下午放学，他就早早地等在校门口，然后用摩托车载着她去他的工地，做完账，吃完饭，又用摩托车把她送回去……

高中三年，燕子一直边读书，边在他那打工，她没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。

可三年太短，短得似乎只是一夜之间，燕子要去更远的地方，更大的城市去上大学了，而他却只能留在小县城，他不能再追着燕子走了。

他送给了燕子最美的祝福，他反复交待燕子寒暑假照样来他这儿打工……他表情依然像往日一样平淡，可燕子走的那一夜，他却躲在被窝里哭……

燕子不在他身边了，他有些失落和不习惯，可每个周末燕子都会来电话。燕子的每个电话都让他感到很快乐、很幸福。

燕子不时地给他发来些大学生活的照片，然后告诉他，她学会了打排球，学会了跳舞……他不知道回答些什么，他只是对她说，如果钱不够用就说。

他感觉到了他与燕子的距离，燕子离他越来越远。

后来，燕子又说，大学里有些男孩子给她写信，说喜欢她……她问他怎么拒绝他们……

他说你本来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，如果你不十分讨厌他们，就一切顺其自然。

说这话时，他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。

大学快毕业的那一年，燕子突然对他说有个男孩子追了她许久，并许诺一毕业就让父母为她在大城市安排工作，甜蜜蜜的话语令她有点动心……

他说，能留在大城市很好呀，我祝福你……

燕子在电话那头大叫，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……

他拿着手机，半天没有说话……

他觉得的确燕子应该留在大城市，大城市会有更好的前途。

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燕子，他有了一个重大的决定，不是冲动，而是冷静。

燕子回来时，正赶上他的婚礼。

参加完他的婚礼，燕子是流着眼泪离开的……

他的妻子是个爱了他很久的女孩子，但他不知道他是否爱她，他只知道他并不讨厌她……

婚后他常做梦，梦里常常出现燕子，燕子的背影，燕子的大辫子，燕子坐在他摩托车后座的样子……

他常在深夜醒来，然后掏出烟……

他的动作惊醒了妻子。

妻子问她：“你又做梦啦？”

他笑笑说：“是的。”

妻子好奇地问：“你梦见谁了？”

他说：“我梦见燕子了！”一直以来他都不想骗妻子。

妻子却并不怪他，而是钻进他怀里，撒娇似的对他说：“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，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……”

他叹了一口气：“我已娶了你，可心里还装着别人，你咋不生气呢？”

妻子说：“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！我生什么气？”

他不再说话。

妻子也沉默。

许久，他对妻子说：“你先睡吧。”

妻子闭上眼，然后又睁开，附在她的耳边对他说：“我相信，总有一天我也会走进你的梦里头……”

他为妻子买了一辆小车，可妻子开着出了车祸……

医院里，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妻子，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才发觉自己深深地爱上了她，已离不开她……

妻子努力地睁开眼，断断续续地对他说：“……如果……我……真的离开你，你……不要……太伤心……我……会……在你的梦里……一直……陪伴你……”

一年之后的清明节，在妻子的坟头，他意外地遇到燕子。

他有些感动：“谢谢你，谢谢你也能来看她……”

燕子说：“我是来对她说声对不起的……”

他不解。

燕子低下头，带着几分娇羞：“我想与你一起过日子……”

他摇了摇头：“我现在所有的梦里只有她……”

燕子说：“我没有让你忘了她！”

他的嘴唇抖动着，想说点什么，可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唯有眼里闪烁着珍莹的泪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