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祖父和重孙子

这些天写亲情，常常会不由地想念一些人。昨夜就梦见我的外祖父，他在自家的炕沿上坐着，手里拿着还是那根拐杖，人老了，什么都得仰仗儿女，吃饭，吃药……都跟小孩子一样，大舅说什么他都非常听话，有时耳背，听不见，大舅威几句，他眼睛瞅瞅，还会说：“你不想要我了――”大舅笑了，外祖父也孩子般笑了。外祖母已去世十年了，外祖父的衣食起居全靠大舅、大舅妈。

我的外祖父今年八十四岁高龄了，虽有些耳背，但还能看书。外祖父是个地道的农民，但爱读书，尤其读的历史故事多。老人家记性也好，讲历史、讲自己的人生经历，娓娓道来，我总爱听。

外祖父出生在甘肃通渭县的一个世代务农的家庭，他出生时，他的大哥已结婚生子，他和他的侄儿同年出生，年龄相差不到一岁，因为家里一下子添了两个男丁，长期抽鸦片的曾外祖父发誓要戒掉烟瘾。曾外祖父戒鸦片时，烟瘾发作难耐，就晚上睡在门洞里任风吹雨淋，决心之大，让人不由生恻隐之心，曾外祖父终于扛过去了，兑现了自己的诺言，终身不再吸烟，也告诫子孙不要染上烟瘾。

外祖父长大了，聪慧明理，送去私塾读书。但那时兵荒马乱，他就中断了学业，帮父母和大哥料理家业。到了十九岁，外祖父和外祖母成亲，家里的日子开始蒸蒸日上，全家人勤劳节俭，修了三进三出的三个大院子。

外祖父的姐姐，我应该叫外姑奶，嫁人已生一男二女，在婆婆家日子不算宽裕，也夫唱妇随，只求儿女健康长大。但好景不长，遭丈夫的本家叔公算计，怕他们小俩口分家，就会分去一半的家产，她的丈夫就被本家的叔公卖了壮丁，抓去当国民党的兵去了，这一抓去一般难以活着回来，只有死路一条，留下孤儿寡母甚是可怜，只能投靠娘家度日。娘家人只能安慰着外姑奶奶，祈求上苍保佑她的丈夫能回来。

外祖父跟着他的父亲就学会了打石磨的手艺，一有闲暇时间，他们就背着斧凿走家窜户打石磨，挣些活钱补贴家用，因为家里又相继添了人口，大外祖母又生了两女，外祖母也生了我的母亲，和外祖父的大侄子（与外祖父同年出生）也娶妻生子。

全家十几口人，男的忙外，女的主内，又过了六七年。

一次，曾外祖父打石磨回来，把挣的银元放在桌子上，被他的重孙子，也就是大外祖父的孙子看见了，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孩子看见白晃晃的银元觉得新奇，拿在手里玩了几下，结果少了两个银元，曾外祖父暴跳如雷，打了孩子，孩子吓得跑了出去。到晚上，全家人才发现孩子不在，就开始村头到村尾地找，找了一夜没找着，第二天早上被放羊的人看见，孩子蜷缩在一个沟壑的山窝里，眼睛鼻子耳朵被红胶泥塞了，已不省人事。孩子抱回家，就夭折了。曾外祖母，大外祖母，还有孩子的母亲哭死了几次。想起孩子死去的可怜样子，全家人心如刀绞，悲痛欲绝。埋葬孩子时，给孩子换衣服时，两枚银元从破烂的衣缝里滚了出来。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就这么突然离开他们，谁不伤心？曾外祖父，除了自责，还要遭全家人的埋怨，也病倒了。

悲伤笼罩着全家，曾外祖母天天哭诉：“光知道攒钱，攒了一箱子布了，也舍不得让给娃娃穿一件新衣，为了破银元又搭上我孙子的命了，呜呜呜――”

村里人说，孩子让鬼迷走了，说那沟里人进去，大人都出不来，迷鬼缠上身，就用红胶泥塞了口鼻，让大外祖父找阴阳先生讲迷信。所以全家开始禁门讲迷信，祈求平安。

但不久后，家里养的黑狗离奇地把死去孩子的鞋叼了回来。有人说，家里有煞星，压不住还要出大事。全家人惶惶不可终日。也许是失子之痛，还是受了惊吓，和外祖父同年生的侄子突然得病，就亡故了。

老的还刚强地活着，外曾祖父怕再有什么闪失，怕一生辛苦积攒的家业付之东流。就把全家人招集在一起，先安抚全家，讲道理，然后把积攒的一小瓦罐银元和两箱布拿出来，分成三份，分给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

但不久后，全国解放，村里人知道他家有银元，就把外曾祖父母抓去绑在树上拷打，外曾祖母禁不住折磨，说了银元的存放位置。村里的批斗分子在外祖父家院子的大树下挖出了半小罐银元，那是大外祖父的。这一折腾，大外祖父也许心疼银元的失去，也许是身体就已不堪一击，大外祖父病倒没几天就去世了。本来孱弱的大外祖母在接二连三的打击后，也随丈夫去了另一个世界，摆脱了人世间所有的痛苦，因为天堂没有不幸。

外祖父的银元被惊慌失措的外祖母灌进了屋内一土墙的裂缝，搜家的积极分子在家里搜了底朝天，算是收场了。

惊恐、忧伤、绝望，让一家老幼不思茶饭，只有哭诉。老天似乎忘了眷顾勤劳善良、忠厚朴实的这一家人，这接二连三的失财亡人的不幸似乎把活着的也要逼上绝境。

外祖父作为全家的顶梁柱，觉得这个家再不能这样了，决定要找活路。他让父母和两个侄女、大侄媳妇，姐姐娘儿四个，在家相互照应着，等着他找到活路来接他们，自己就连夜带着妻女去投奔在宁夏的堂哥。那时候人出行，要有通行证，外祖父和外祖母，还有年幼的母亲白天藏在沿途的百姓家，讨口吃喝，晚上连夜赶路，经过长途跋山涉水，终于找到了母亲的堂伯父。那时候吃食堂，吃大锅饭，母亲的堂伯父是村里的识字人，当会计，就让外祖母在灶上帮厨，饿了多天、饥肠漉漉的一家三口总算吃上顿饱饭。

外祖父安顿好妻女，还是白天藏、晚上赶路，返回老家接亲人，等他回到家时，只剩下老父老母和十五岁的大侄女了。原来外祖父的大侄媳妇没了丈夫和儿子，天天以泪洗面，她娘人知道这变故后就把她接走了（后来娘家人做主也就她改嫁了，听说在新的婆家生儿育女，过得也算幸福）。他的小侄女被孤儿院的人接走了。

外祖父的姐姐也回自己家了，因为他姐姐的丈夫经历了枪林弹雨后，在国民党军队溃逃之际，晚上逃出兵营，遇一个放羊老爹搭救，换了黄色的军衣，经过风餐露宿，长途跋涉，边走边乞讨，从南走到北，不知走了几年几月，凭着一种回家的信念，支撑他回到了家，回到了让他朝思暮想的妻儿身边。

曾外祖父母不愿去女儿家住，说要守一辈子用血汗筑建起来的院落。外祖父回到家时，老俩口觉得恍若又隔了一世，他们想儿子逃难能否活下来都难，怎能这么快又接他们二老北上？

外祖父去孤儿院把小侄女接来，与两个侄女和老父老母一同北上。

全家人团聚后，堂外祖父非常厚道，处处帮助关心他们。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这份情意让外祖父终生难忘，母亲也感激在心。直堂外祖父去世，两家人亲似一家。

外祖父和外祖母勤劳节俭，孝敬老人，悉心照顾二个侄女和自己的女儿。后来，他们又生了二儿五女，为了让儿女读书，他们把家搬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。

而外祖父老家院子被一刘姓人家占用了，那家人翻修房屋，挖出了几十枚银元，当时帮工的没抢，纷纷都说：“这是老张家的财，咱不能要。老张家还有人，人不能为财昧心。”那刘家表面上应着会物归原主，还是把银元收了起来。外祖父回老家上坟，村里人说起挖出银元的事，外祖父便找刘家，说能不能给几个留个念想，那刘家矢口否认，发誓没见。外祖父也就委婉讽刺，不再追问。听村里人说，人能昧着良心做事，那姓刘的自得了那银元，也不顺溜，为看病花光了那银元。外祖父忆起这些往事说：“钱财是身外之物，有时还是催命鬼，当年攒的银元不但没用上，还搭上了人命。想来也不值啊！”

苦难的日子慢慢过去了，时间的脚步一刻也没停息，催人为更好地活着，努力着，辛苦着。

母亲的两个堂姐都出嫁后，婆家穷，她们也常爱回娘家，她们的孩子也叫外祖父和外祖母“爷爷、奶奶”，分外的亲切。外祖父说：“我三十几就当爷爷了”，舅舅们还小，外祖母分外疼堂姨们的孩子，吃喝都和舅舅、姨姨们一起。到现在堂姨们的孩子和舅舅姨姨们都感情非常深厚，逢年过节相互拜望，其乐融融。

外祖父教子有方，舅舅姨姨们都学业有成，当医生、教师、编辑等，离开了让外祖父辛苦一生的黄土地。因为家风可以传承，他的孙子、外孙都正直良善，都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尽心尽力，在家中尊老爱幼、尽职尽责。

外祖父晚年没有外祖母的陪伴也略显孤单，因为儿孙再多，都为生计奔忙，也不能长期陪伴，不过，大舅、大舅妈对外祖父的尽心孝顺，他老人家便能安享晚年，健康长寿。

外祖父的当年挑着铺盖卷逃难，而今儿孙满堂，他老人家虽没有留给儿孙许多物质上的财富，但精神上的财富让他的儿孙们享之不尽。

此文内容均来自于外祖父和母亲的讲述。心存感念，谨此文表述我对外祖父无尽的感激之情！